原住民族語能力認證與小族語言振興

誼誠

政治大學民族學系碩士班

rata1211@nccu.edu.tw

摘要

2001年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考試是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藉以振興原住民族語言的重要措施,在政治大學的規劃之下,將一次的族語師資檢核,昇華為一場原住民族搶救族語的動員,也讓政府藉此向原住民宣示振興族語的決心。

本論文所觀察的客體,即是在台灣原住民各族中,使用語言人口稀少或許只有一個村的規模,且往往被人忽視的幾個小族語言。在瀕危的原住民族語言中,這些小族所面臨的則是更加艱難的處境,其所使用的語言,恐怕會被鄰近強勢語言的影響而漸漸流失,更遑論是向下傳承。因此,在一場族語能力的認證的規劃上,為了重視原住民各種語言的對等地位,政治大學將原住民族的語言,以實證的態度,尊重認證委員們在會議時的共識,分成38種語別,且分屬12種語言,讓每一位有意參試的原住民都能找到最適合自己的語言來認證自己的族語能力。

是以,本論文先就首屆族語認證背後所抱持的原則切入,討論一場的族語振興運動的出現,政大所堅持的主張為何;進而,探討創造族語文字、確立拼音符號、以及認證族語的分類,對小族語言帶來的影響。

 

關鍵詞  原住民族語言、語言振興、語言政策

 

緒論

             回溯至2001年,教育部計畫針對九年一貫鄉土語言教學的師資來源需求,甄試可擔任原住民族語教學的支援人員,而交由行政院原民會協助進行甄試的工作。由於原住民族語刻正面臨嚴重流失的危機,因此甄試族語師資的規劃,在行政院原民會前主委尤哈尼˙伊斯卡卡夫特振興族語的宣示,及政大團隊的建議之下,有意將師資甄試,轉化為一場號召原住民搶救族語的運動。雖然族語認證對於政府與原住民社會而言,是一種具開創性的作法,所需面對的制度創設不易及原住民族語狀況繁雜不一等問題,均考驗著辦理首屆認證考試的工作團隊。不過,在首屆的辦理完畢後,不僅認證模式因此確立,原住民社會的迴響熱烈,也趁勢鼓起族語學習的風潮,可謂是一場成功的動員。

族語認證自首屆委託政治大學辦理起,至今已辦理四屆,第二、三屆由台灣師範大學進修推廣部承辦,第四屆則接續由東華大學原住民族學院辦理。在歷經三年之後,由此屆考生參與人數的觀察,雖仍有876名之多,但熱潮已不若首屆一般,眼見報名人數連年遞減,原民會也正思考著認證考試轉型朝向分級認證的制度調整的可能方案[1]。不過,無論族語認證接續辦理的動力何在,族語藉由認證推動而振興的成績才是政府與原住民們所關心的重點。雖言之,族語活力的提升非一蹴可及,也並非族語認證辦理後,立竿即可見影,但是,其成效及其所引發的社會效應,應值得進一步的檢討與研究。於此,筆者以首屆族語認證試務人員的參與觀察者角度,藉由政大團隊規劃族語認證的想法主張為切入點,討論首屆的規劃如何在族語的分類上, 38個語別的分別定位;並在書寫符號系統上,協助各版本達成共識,讓原住民族語言在教育與學習上建立標準化的基礎,以利於日後的書寫與教學;而族語地位的變化,對於族語又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同是本文所欲探討的課題。另一個面向,在面對原住民社會的回饋方面,則以現在語言人口分佈大抵以村為單位的小族為觀察對象,據以分析族語認證之後,在語言的地位改變及文字化工程上所呈現出的進展,據以討論,並以此為後續研究之初探。

一、政大的規劃原則

儘管創業維艱,需建立起族語認證制度的政大團隊,在積極動員114名認證委員後,不僅規劃出筆試及口試、書面審查、薦舉三種認證管道,也將原住民族語言提出實證的分類模式,並為每一族語的書寫符號系統建立族內共識,成就了族語在文字普及化之前,統一書寫系統的階段任務。[2]在歷經台灣師大以及東華大學的辦理之後,雖然,兩校調整部分試務工作與方式,以使規劃更加完整,但整體上,仍不脫首屆所建立的模式基礎。[3]是以,若欲一究整個試務,是在何種的考量以下據以規劃,首屆族語認證所抱持的理念即是關鍵。以下則以政大團隊所堅持的振興族語、尊重族人語感、以原住民為主體等三項主張為軸,詳述在制度形構過程中的思考原則。

(一)振興族語

   雖然,族語師資檢核是為篩舉出適任族語師資設計篩選的制度,目的在於提供學校教授原住民族語言的師資人才,但若比較同時期由教育部國教司所推動的閩、客語師資檢定考試,則更可突顯出原住民族語認證的欲振興族語的運動氣息。依規定[4],欲參加閩、客語檢核者,為年滿22歲且經各直轄市或縣(市)主管教育行政機關基於族語認證遴選、推薦者。在程序上,閩、客語需先由各地教育行政機關先進行第一階段的篩選,在作法上,各地方教育局先央請各國中小推薦,報送地方政府彙整,再轉報教育部參加檢核。師資檢定考試分筆試與口試兩階段辦理,筆試合格者,再參加口試,最後檢核出通過者,自費參加教育部舉辦的研習,以取得擔任鄉土語言教學支援工作的資格,而具有資格者,方可自行到國中小應聘擔任鄉土語言教職。

而原住民族語能力認證,則並未有此先行篩選推薦的過程,由於是以積極鼓勵為出發點,因此廣開大門,只要有意認證,皆可循薦舉、書面審查、筆試與口試三種方式參加認證[5]。在薦舉的設計上,旨在讓年滿55歲以上的原住民耆老,僅需藉由具公信力的機關或團體的推薦,經審查其能力無虞後,即可認證通過;對於已有族語相關著作的作者,也設計書面審查的機制,藉由其著作的品質優劣,評斷其在族語能力的水準;不符薦舉及書面審查的人士,則以筆試及口試的公平測驗,來檢核其族語能力。對於通過認證的人才,在培訓上,則由政府補助辦理36小時的研習,所有有意投入族語教學行列並通過認證的人士,都可免費參加。

1:各項語言認證考試對照表

 

原住民族語

閩、客語

對象

不以原住民、年齡、國籍為限,均可參加

年滿22歲以上,各地方教育主管機關遴選、推薦者

認證、檢核方式

薦舉、書面審查、筆試與口試

第一階段筆試及格者參加第二階段口試

教學專業培訓

免費培訓(36小時)

自費參訓(36小時)

分發方式

不分發

待遇

依規定為260元/節

資料來源:筆者自行整理。

 

雖然,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與閩、客語師資檢核,同具有振興弱勢語言的終極理想,但閩、客語在檢核的制度上,甄試師資的目的性較明顯,意即為檢核足夠的師資以因應教學需要;反之,由族語認證的規劃看來,行政院原民會及政大團隊為搶救原住民族語,藉由鼓動風潮式的發起,所投入的資源與多管道的設計,不僅反映出其積極用心的態度,而更重要的目的,則在於希望能達到全民運動的效果,激勵原住民認同語言,進而使語言振興起來。

(二)尊重族人語感

首次的族語認證考試,依據實證的語言現象,將語言區別出38個語別,其分屬於12個族語,其範圍為原住民尚在使用的活語言。12個族語,除了依照已認定的十族,為其語言名稱,如阿美族的阿美語,泰雅族的泰雅語,對於「有語無族」的語言,如噶瑪蘭語及賽德克語[6],也列為認證的語言之一,讓使用該語言的原住民也得以有機會認證族語能力。[7]此項考量即是依照原住民族語言的現況作為分類原則,不全然以民族認定之類別為依準。但是,在面對各族內所使用語言的差異,又該如何細分?即使原住民自身,也未必能夠對語言清楚的劃分出彼此的類屬關係。哪些相近的話可歸為同一種語言?而難以溝通要到怎樣的程度,才可將話分為兩種不同的語言?

政大為釐清語言間的關係,並能清楚替所有語別劃清界線,採取的方式,則是以認證委員在經過協調之後所產生出來的共識為依準,在不過度細分造成民族情感割裂的前提下,考量到說話者的語感,以及可否溝通避免誤解原則。因此,便出現了以下幾種狀況:

 

 

 

 

 

2:各族語分類狀況表

 

狀況

語言

第一類

自成一語者

邵語、噶瑪蘭語

第二類

統合族內各話者

阿里山鄒語、賽夏語、雅美語

第三類

需再細分但可溝通者

泰雅語[8]、賽德克語[9]、布農語[10]、卑南語[11]、排灣語[12]、阿美語[13]

第四類

需再細分且不可溝通者

茂林魯凱語、多納魯凱語、萬山魯凱語[14]、沙阿魯阿鄒語、卡那卡那富鄒語[15]、奇萊阿美語[16]

資料來源:筆者自行整理。

在第二屆時,對於認證語言表的分類,師大認為所要分類的族語及語別未盡完備,有些該區別而未區別者,如「四季泰雅語」,應自泰雅語中獨立出來;如「大武魯凱語」也應自魯凱語中新增。因此,自第二屆起,可認證的語別增為四十種。雖然,自第二屆起對認證語言表的修改是政大辦理首屆時,所始料未及的,不過,將語別再細分出來,以尊重族人在語言使用上的差異語感,是兩校在面對語言分類上共同的態度。也如林修澈[17]在認證研習會議中回答認證委員的詢問時的說法,「從語言角度出發,我們的態度跟大家一樣,認為細分是最合理的,因為若考生不用熟悉另一群人發出的聲音,比較不會恐懼,考試也可以有平常的表現。」

 

 

(三)原住民為主體

自第二屆族語認證起,在認證委員隊伍的組成中,納入了具語言學專業的學者,一同參與命題的工作,此即有別於首屆的安排,此項轉變,應是承辦單位考量原住民族語的書寫符號系統與句法、詞彙,在文字化初上路的階段,恐有不穩定的疑懼,對於需具有嚴謹命題的考試而言,未有語言學專業的人員協助,易生文字書寫標準不一、題目難易不均、鑑別度高低不等,等問題。[18]

然而,政大團隊為解決台灣南島語言多而雜的狀況,建立龐大的認證隊伍[19],旨在為了讓每一種語言都能有熟稔族語的人參與試務的規劃工作,讓每一個族語及其認證委員都站在同樣的地位上來操作。全程的工作以站在尊重認證委員的共識為原則,即是書寫系統、命題、考試規則、考區劃分等重要問題,均經由五次的認證委員研習會議,讓各族語的認證委員能有充分的時間來思考、協商、討論、達成共識,並依此為基礎,構築出認證制度的藍圖。[20]換言之,政大團隊在推動試務時,是藉由原住民自身對語言振興的反省,來推動認證考試的理念。畢竟,對於原住民語言最熟悉的無非是來自部落的認證委員,其對於語言使用的現況,勢必可以在命題呈現出較契合原住民口語的內容,對於族語認證的規劃方向,也應可提出一套最適合原住民的制度,而其也會是最好的模式。

二、認證對小族語言的影響

語言瀕危現象的特徵[21]有一、語言使用人數減少,二、語言使用者的平均年齡升高,三、語言的使用範圍縮小[22],四、語言的結構系統退化。在原住民語言的使用人口數逐漸的減少,使用年齡層也漸漸昇高的情形之下,原住民語言已經出現瀕臨衰亡的危機。[23]而各族內使用人口較少的小族語言,更是明顯暴露出瀕危的特徵,情況更是岌岌可危,其共通所遭遇的困境,即是在政府過去的政策規劃之下,常視其為隱形,想當然爾的以為原住民族是一族一語,此由教育部編輯之鄉土語言教材,以族為單位執行編輯即可見一般,使得許多語言特殊的小族,除了靠部落內零星仍能使用族語的耆老來維繫著語言的生命,似乎政府與社會並未察覺到該語言在強勢語言環伺的部落中,若再不積極拯救,該語言將漸漸隨著說話人的凋零,語言也將步向死亡。是以,此處即以語言人口以村為單位的小族為觀察對象,挑選出八個語言如下:

3:各小族語言人口分佈表

 

語言

分佈概況[24]

1

邵語

魚池鄉日月村(主要)、水里鄉崁頂村

2

卡那卡那富鄒語

三民鄉民生村(主要)、三民鄉民權村

3

沙阿魯阿鄒語

桃源鄉高中村(主要)、桃源鄉桃源村、三民鄉民生村、三民鄉民權村

4

東魯凱語

卑南鄉東興村

5

茂林魯凱語

茂林鄉茂林村

6

多納魯凱語

茂林鄉多納村

7

萬山魯凱語

茂林鄉萬山村

8

萬大泰雅語

仁愛鄉親愛村

資料來源:李台元〈台灣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之評估〉頁131-139。

 

社會語言學者在探討政府部門的語言政策時,以語言規劃(language planning)視為一種政府為解決語言問題的行為。Kloss即將語言規劃的種種方面分成兩種類型:地位規劃和語型規劃。地位規劃指的是對什麼樣的語言賦予什麼身份,比如什麼語言是官方語言,什麼是非官方但是通用語言,什麼場合下可以使用什麼語言。語型規劃指的是語言規劃的具體方面,如辭典的編輯,語法的說明,借詞的規定,術語的修訂以及書寫系統的完善等。[25]對此,Fishman更進一步提出,缺乏地位的語型規劃是沒有社會效應的。[26]若是依據語言規劃的類型,映證原住民族語的情形,在語言地位以及本質上的語型規劃上,筆者以為在族語認證考試後,已出現了雛形。以下即以語言規劃的角度,從族語地位提升及族語的文字化,兩個面向,探討族語認證對小族語言的影響情形。

(一)族語地位的提升

原住民族語地位的提升,雖需仰賴政府在語言政策上的資源挹注以及對語言的社會定位予以認可,然而在地位規劃上,筆者認為認證考試的語別分類,讓原住民族內的所有語言,都平等的獲得了應有的重視,遑論在資源上的分配是否足夠,至少外界對原住民族語的體認不在模糊的以為僅有一種或是十種,而是清楚的知道有40種。即於此,憑藉著語言的被清楚界定,也促使附加於語言之上的幾項權利,也需公平的普及於每一語言,如編輯教材、教授與學習、師資人才甄拔等。

(1)       每一個民族語言都是一個資源分配的單位。

在原住民族語言的分類,經由首屆認證考試前認證研習會議後共識為38種語別,即確立原住民族內各語言的對等地位,意即政府於規劃各項與原住民族語言的補助與分配時,昔日以民族為單位的分類法則,在面臨與語言相關的措施時,則需考量各族內部的多語言事實,方能公平的扶植各語言達致一同發展與振興的目標。如辦理首屆認證時,為鼓勵各族語認證委員回部落宣導,並進行書寫符號的教學與考前的練習,由行政院原民會補助辦理的族語研習班[27],即讓各語別都可提出申請,此項機會讓諸如沙阿魯阿鄒語、卡那卡那富鄒語的小語言,也能史無前例的開始教授族語,教導族人使用書寫符號系統來拼音,並進而克服對考試的恐懼報名參加族語認證。

為鼓勵族人去參加認證考試,並參加筆試,在第一次認證考試時,我即認為一定要讓族人參加考試,而且也必須要讓族人學會拼音系統。所以,當時我們就開班。所招募的對象除了是對文化熱心的之外,也招募高中畢業以上學歷的人,因為他們在學習拼音系統會比較容易。一週密集上課教書寫系統。來的學生有六成聽得懂族語。當時約有十八個人參加研習班,其中不乏有年長的。[28](孔岳中,卡那卡那富鄒語認證委員)

高中村、桃源村、三民鄉民生一村,三個地方的沙阿魯阿人有三百人左右。當時有三個地方開班,高中村約有四十多人,桃源鄉有三十多人,三民鄉有四五十人。雖然去參加考試的沒有幾個,多是較年輕的去參加考試。不過,十個報名的考生中,有七個考上。[29](游仁貴,沙阿魯阿鄒語認證委員)

(2)       每一個民族語言都保障其編輯教材的權利。

台灣省政府教育廳曾於1999年組成鄉土語言教材彙編委員會,編輯出版國民小學鄉土語言教材[30],由於當時所出版教材的原住民語言部分,乃依族分類,例魯凱族僅以霧台魯凱語為範本,編輯一本魯凱語教材,鄒語僅以阿里山鄒語為底進行編輯,所以,若將此類教材提供給族內使用不同語言的學生做為教材,就語言的可理解程度而言,教材的不適用狀況,是可想而知的,由此,除了可見政府對原住民語言現狀的不甚瞭解,也突顯出語言教材的多元與多樣,是不容許以偏蓋全的。是以,在教育部及行政院原民會共同委託政大進行九年一貫鄉土語言原住民與教材的編輯工作時,政大即依照族語認證時針對原住民族語別的分類方式,規劃編輯38種族語教材,每一個語別的都可有由該語的語言人才組成教材編輯委員,依照各自的書寫符號系統編輯教材,編輯適用的教材以保存該族的語言。

(3)       每一個民族語言都有教授與學習的權利。

    在政府承認各語言的存在事實,並藉由族語認證的分類確立後,則教材編寫即以一語一本為原則,所以在原住民族語言的教學上,便得以保障該族語的教授與學習權利。意即在過往,族語教學使用他族語教材與語言進行教學的窘狀,將不復見。如在花蓮縣瑞穗鄉舞鶴國小的奇萊族學生,雖然該校阿美族學生為多數,但是,奇萊阿美語的教學,也可名正言順的在校內開班教學,讓學生有學習族語的機會與權利。[31]

(4)       每一個民族語言都有認證其族語師資的權利。

各國中小之原住民族語支援教學人員,都需先通過族語能力的認證檢核,並接受36小時的培訓後,方能至各學校應聘。在認證考試將族語作如此鉅細靡遺的劃分之後,每個族語都能檢核認證出該族語的師資,而認證通過考生所獲得的證書,也載明其通過的語別,此項權利的保障,確保了各族語人才的甄拔機會,也為族語傳承建立基本且重要的人才資源。

 

(二)語言文字化

原住民族語出現文字的歷史,除了教會翻譯聖經曾使用日文拼音、羅馬拼音,以及國字注音符號之外,屬於官方所推出的版本,則要屬教育部於1992年所提出的《中國語文台灣南島語言的語音符號系統》[32],及一般所稱的教育部版拼音系統。教育部版的書寫系統,總共有十五種[33],若要以此十五種系統來作為認證考試的命題文字,不僅是系統數不足以應付首屆認證38個語別所需[34],且其所使用的語音符號,恐也尚未普及,未必能為原住民所接受。是以,為因應認證命題需書寫文字的需要,如何確立族語的書寫系統便成為首要之務,由於各原住民族的語音符號發展狀況不一,有的族在基督教會的協助之下,多年來已有一套供傳教所使用的拼音系統,如阿美族、排灣族、布農族、泰雅族(賽考利克語、賽德克語)、雅美族、魯凱族[35],有的族則是在教育部推動母語教育期間,曾藉由羅馬拼音編製過母語課本,如賽夏族、噶瑪蘭(族)語、卑南族、鄒族,也有的是由族內人士所自行編製教材中使用的語音符號,如邵族。以上的原住民族因其有拼音文字的出現,且具有普遍使用文字的經驗,所以皆列為有文字的民族。其餘者,則為無文字小族(語),有卡那卡那富鄒語、沙阿魯阿鄒語、奇萊阿美語。若要讓每一個族語都有進行筆試測驗,無文字歷史的小族語言將會面臨到無字可用的難題,是否立即利用羅馬字開始拼寫族語,或是採用他種方式進行認證,乃成為首屆認證規劃初期,讓政大頭痛的難題。

   筆者觀察八個小族語言在首屆認證時,為進行命題工作所採用的書寫系統,並整理為下表。

4:各小族語言文字化狀況表

 

語言

文字化起點[36]

出版年

認證採用系統

1

邵語

邵語讀本

2001

民間版

2

卡那卡那富鄒語

首屆族語認證

2001

認證版

3

沙阿魯阿鄒語

首屆族語認證

2001

認證版

4

東魯凱語

台東縣大南國小(達魯瑪克)母語教材

1996

教會版

5

茂林魯凱語

首屆族語認證

2001

教會版

6

多納魯凱語

首屆族語認證

2001

教會版

7

萬山魯凱語

我們來說萬山話

1999

教會版

8

萬大泰雅語

親愛國小族語教材

2001

教會版=教育部版

資料來源:李台元〈台灣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之評估〉頁190-194。

 

如前述,教育部雖於1992年及委託李壬癸教授針對台灣南島語言的書寫系統提出拼寫方法,但是,在教材的編寫未及於小族語言、對書寫系統的推展未具成效、也未提出小族語言拼音符號書寫系統的建議。方導致上表所呈現,小族語言的文字化起點普遍較晚,其中以卡那卡那富鄒語、沙阿魯阿鄒語、茂林魯凱語、多納魯凱語直至首屆認證時才開始有以該族語為主的文字文本出現。其中除邵語的民間版,及兩個南鄒語的認證版之外,其餘的五小族語言,均採用教會版的書寫系統。

邵族所以採用民間版,即是因為邵族最早的族語教材《邵語讀本》已在邵族內部實際推動進行教學過,是族內普遍流通的教材與文本,雖然,其版本與教育部版的符號中,僅於教育部所使用的[S]與邵語讀本所使用的[sh]有差異,其餘皆相同,但邵語的認證委員仍決議使用已通行的版本。

卡那卡那富鄒語的狀況,則由於該語在過去並未有使用拼音文字的經驗,因此,為了能因應筆試考題,認證委員在命題時,不得不參考蔡恪恕教授先前研究時所蒐集語料的拼音文字來書寫文句與考題。

 

原本並沒有想到要出筆試,不過因為考試日期比原本預定還晚二個月,何況每一族都有自己的語言文字與筆試題目,因此,在和族內的其他委員討論後,就決定試著用羅馬拼音拼寫文字與命題。在第一次認證考試之前,除了語言學者研究時的記音之外,並未有文字出現過,是在第一次認證考試之後,我們才剛剛開始起步要做拼音符號系統。因為,有蔡恪恕先生所寫的研究,所以,現在拼音系統是參考他的,當然有些地方有做調整。[37]

 

   沙阿魯阿鄒語於族語認證考試之前,除了蔡恪恕教授曾進行過調查之外,也並未有任何族語文本出現,因此,首屆族語認證考試的練習題本,也是該族語的第一本族語文本。而沙阿魯阿鄒語的認證委員之所以能夠拼寫該族語言,其表示是在1998年時,向當時正在高雄縣桃源鄉調查沙阿魯阿鄒語的蔡恪恕教授學習拼音文字,方才能在後來勝任族語認證的命題工作。而該族人開始學習文字書寫,也是在族語認證考試之後才開始。[38]

   下三社的茂林、萬山、多納三部落魯凱族,雖同為魯凱族語認證委員,但是,在認證委員會議相互討論時,非以國語不能溝通。由於,魯凱語的教材在過去忽視小族語言的時代,所編出的教材僅適用於使用霧台魯凱語的族人,因此,下三社三小族的文字化終未見曙光。1999年時,由文鶴出版社所出版的《我們來說萬山話》一至六冊,才讓萬山魯凱語得以堂皇進入有文字階段,其餘兩語直至認證考試時,才藉由教會版的書寫系統進行文字命題的工作。東魯凱語雖於1996年曾有台東縣大南國小所編的(達魯瑪克)母語教材,但是,較普遍使用族語文字的仍屬教會,雖然並無以東魯凱語為主的聖經譯本出現,但是教會為傳教之便所片段用羅馬字拼寫的東魯凱語詩篇,是教會版羅馬字普及的主因。[39]

    萬大泰雅語由於與鄰近的使用賽德克語及賽考利克泰雅語的族人,在語言上有明顯的差異[40],是以可謂之為泰雅語內的孤島[41]。萬大泰雅語文字化的起點,始於2001年由教育部及南投縣政府出版的親愛國民小學鄉土語言教材萬大語。同其他泰雅語一般,因教育部版與教會版並無二致,所以,在版本上並無出現選擇的爭議。

    筆者以為由小族語言在面對族語認證的命題所需,對書寫系統的確立或是創設,都為日後小族語言跨入文字化的階段立下開端,畢竟,普遍在原住民社會所出現族語文字教會版及教育部版兩大版本,若未經由族內各界人士的相互溝通協調,共識出一套適宜的版本,則學校與教會各行其是的分裂情形,必定將會持續阻礙原住民文字普及化的進程。由前段內容可知,教會版的書寫系統在原住民社會應屬族人較熟悉的系統,教育部版的流通不易,或許因其推展仍侷限於學校環境之中,不若教會力量的深入家庭、社會,此現象也可說明,認證委員在思索版本選擇的問題時,最大考量仍舊以族人普遍熟悉的拼寫方式為原則,是以首屆認證所使用的各族語版本,也可謂之為最適宜族人使用的版本,是無庸置疑的。而族語文字的確立對於小族語言而言,其重要性更甚於大族語言。事實上,若稱原住民族語言的瀕危已若進入加護病房的病患,小族語言的危機,甚或有如生命垂危者。是以,藉由族語文字拼寫族語聲音,並教育族人使用文字紀錄語言,是使用小族語言的族人,最刻不容緩的重任,於此則可知,拼音文字的確立,讓其有可標準化的文字可使用,是族語認證考試對振興小族語言在最根本上的貢獻。

結論

由於小族語言的困境與弱勢,因此在政府的相關措施上,往往忽視其應有的語言平等權利,藉由族語認證將原住民族語言徹底檢視與分類的規劃之下,小族語言才開始受到注意與重視,公平的資源分配、教材編輯、教授與學習、而語言的振興才因而開始啟動。經由族語認證的推動,原住民的語言文字在反覆討論中漸趨定型,語言認證的制度也已儼然形成,將原住民語言從鄉野的口耳相傳晉身至國家考試的神聖殿堂,是辦理四屆族語認證的三校所功不可沒的地方。若是說族語認證是一個好的開始,則藉此所激勵起族人對族語的熱情及學習風氣的興起,進而達到振興與傳承族語的理想,才是大家所引領期待的。為能達致此目標,保障各族語言的平等權利,使其在強勢的國語環伺下,也能安然的在族內推動族語的復興,相信在族語認證的宣導下,已提升原住民族語的地位,已讓社會大眾對原住民語言建立起新的觀念,即40種語言,多語並存,語語平等的多元局面。語言的本質規劃上,唯有統一的拼寫符號,方能利於後續的教材編寫、族語教學與學習、文字推展等工作,族語認證則藉著各族認證委員齊聚一堂的機會,一併將原住民社會內版本不一的狀況,於各族內建立起獨尊一版的共識,使得語言的文字化能在此障礙的跨越後,順利的推展,以達到普及化的理想。因此,認證考試對原住民語言的影響,不僅提升了族語的價值,也讓族語登上國家級考試的水準。在小族語言的觀察上,語言邁向文字化及語言受到政府的重視,是其進一步向振興之路前進的良好基礎。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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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汪秋一,〈原住民族語言振興工作六年計畫(草案)〉,93年原住民族語言政策及業務研討會專題報告(2004)

[2] 李台元《台灣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制度之評估》(台北:政治大學語言所碩士論文,2002

[3] 參見台灣師範大學進修推廣部〈九十一年度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試務工作期末報告〉(台北:台灣師大,2002),〈九十二年度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試務工作執行計畫案承辦單位執行情形自我評估報告〉(台北:台灣師大,2003),東華大學民族學院〈九十三年度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報名簡章〉(花蓮:東華大學,2004)。

[4] 「國民中小學鄉土語言(閩南語、客家語)教師能力認證作業要點」(台北:教育部,2001)

[5] 「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辦法」(台北:行政院原住民族委員會,2001)

[6] 2001年辦理首屆認證考試時,噶瑪蘭族及使用賽德克語的太魯閣族皆尚未被認定。

[7] 辦理此次認證的政大語教文中心林修澈主任表示:從語言角度出發,我們的態度跟大家一樣,認為細分是最合理的,因為若考生不用熟悉另一群人發出的聲音,比較不會恐懼,考試可以平常表現。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認證委員的人數會變的非常龐大。摘自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委員第二梯次討會會議記錄(2001728日)。

[8] 區分為四個語別,即賽考利克泰雅語、澤敖利泰雅語、汶水泰雅語、萬大泰雅語。

[9] 區分為三個語別,有太魯閣語、道澤語、德克達雅語。

[10] 區分為郡群、卡群、巒群、丹群、卓群,五種語別。

[11] 原本僅規劃認證南王、建和、知本,三種話,經認證委員於認證研習會議中,建議增加初鹿卑南語。所以,共認證四種語別。

[12] 內部的語言,大致上依地域而有差異,也即以此作為區別的方式,分為北、中、南、東四種語別。

[13] 內部除了奇萊阿美語之外,共分為北部、中部、海岸、馬蘭、恆春,五種阿美語。

[14] 魯凱語共分為五種語別,有東魯凱語、霧台魯凱語,以及在高雄縣茂林鄉的稱為下三社的茂林、多納、萬山的三種語言,其中的下三社三種話與其他魯凱語,據認證委員會議的實際觀察是無法溝通的。

[15] 關於南鄒的沙阿魯阿語與卡那卡那富語,雖與北鄒同為鄒語,但是三群之間是並無法與族語溝通。

[16] 阿美語內部較有爭議的即屬奇萊阿美語,因其與其他阿美語的可溝通程度較低,所以,刻意分出為一種話,使其得自別於其他阿美語,也可有傳承延續的空間。

[17] 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委員第二梯次討會會議記錄(2001728日)。

[18] 黃美金:「政大舉行認證研習會及命題過程中,均未邀集語言學者共商族語書寫系統、或參與命題事宜..」〈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回顧與展望〉《原住民教育季刊:29》(台東:台東師院,2002)頁5-27

[19] 首屆認證考試共召集114位認證委員協助規劃、命題、宣導的工作,至認證當日的口試,則共動員205名口試認證委員參與。

[20] 在認證的籌備期間,曾有認證委員問及:原民會、教育部或是政大是否有統一語音符號系統表的想法?政大團隊的回答是:每個族群所用的標音符號是一致的,但是統一語音符號系統的境界,站在尊重族群的立場,在短期內不是那麼容易做到。儘管每個族有2、3個不同的系統,不過,重要的是依照各族的決定去選擇適用的系統。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委員第一梯次研討會會議記錄(2001年7月27日)。

 

[21] 徐世璇《瀕危語言研究》(北京:2001)頁88-97。

[22] 言的使用範圍縮小包含a.語言通行的區域縮小b.語言功能的範疇減少。

[23] 卡那卡那富鄒語雖然號稱有三百多人,不過現在完全可用族語對話不會穿插其他語言的人,約有十人左右。沙阿魯阿鄒語的情形,據訪談部落裡的認證委員游仁貴先生得知,現在會講沙阿魯阿語的約只剩十二、三位的老人家。

[24] 李台元《台灣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制度之評估》(台北:政治大學語言所碩士論文,2002)。

[25] 引自張學謙《語言政策及制訂「語言公平法」之研究》(台北:2003)頁30。

[26] 引自徐大明,陶紅印,謝天蔚《當代社會語言學》(北京:1997)頁207

[27] 林江義說明:為了搭配這一次的語言認證,因為還有一段時間,是從公告到完成的一段時間我們很多鄉親可能從來沒有上過考場,所以可能會認為壓力很重,所以各位委員回去之後,可以開辦認證相關的研習活動,可以使大家認識語音符號系統以及對筆試、口試的熟悉。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委員第二梯次討會會議記錄,2001728日。

[28] 卡那卡那富鄒語認證委員孔岳中訪談記錄(200436日)。

[29] 沙阿魯阿鄒語認證委員游仁貴訪談記錄(200437日)。

[30] 汪秋一:教育部花四年時間,五千多萬元經費編輯鄉土語言教材,現在卻幾乎已束之高閣。究其原因編輯方式不理想、書寫符號或系統有錯誤,應是原因之一。〈原住民族語言振興工作六年計畫(草案)〉,93年原住民族語言政策及業務研討會專題報告(2004)

[31]奇萊阿美語教材編輯委員劉榮次訪談記錄(2004年,815日)。

[32] 李壬癸《中國語文台灣南島語言的語音符號系統》(台北:教育部,1992)。

[33]阿美、泰雅、賽德克、排灣、布農、卑南、鄒、卡那卡那富、沙阿魯阿、魯凱、賽夏、雅美、邵、巴則海、噶瑪蘭。

[34] 李壬癸於該書序言中表明,有的語言內部差異頗大,所需使用的語音符號系統不盡相同,在討論個別語言時都加以說明;例如,魯凱語包括霧台、大武、大南、茂林、多納、萬山等六種方言,語音系統也都有相當出入。其他語言或多或少有都有類似的情況。《中國語文台灣南島語言的語音符號系統》(台北:教育部,1992)。

[35] 李台元《台灣原住民族語言能力認證制度之評估》(台北:政治大學語言所碩士論文,2002

[36] 文字化起點,是指該族開始有拼寫語言的符號文字出現的文本為始點。

[37] 卡那卡那富鄒語認證委員孔岳中訪談記錄(200436日)。

[38] 沙阿魯阿鄒語認證委員游仁貴訪談記錄(200437日)。

[39] 東魯凱語認證委員林得次訪談記錄(2004314日)。

[40] 李壬癸也認為,萬大泰雅語從音韻上似較接近賽德克語,但是從詞彙上顯然是一種泰雅方言無可置疑。Linguistic criteria for classifying Atayalic dialect groups.BIHP 56.4:699-718(1985b),引自李壬癸《台灣原住民史-語言篇》(南投:台灣省文獻會1999

[41]據屬於萬大泰雅族的古秋鳳校長表示,鄰近部落的泰雅語,萬大人都可以理解,但是,萬大泰雅語被他部落族人理解的程度就偏低的。由此推測,由於萬大語的孤立,為對外溝通,萬大人也開始學習理解其他的泰雅語。台灣原住民族認定法草案南投區座談會議記錄20041024日)